台灣藝術魂魄正在甦醒——「雲門舞集」漢城公演觀後
 
 
金容沃 作
朱立熙 譯

譯者按:
金容沃是韓國當代最有影響力的哲學思想家,一位天才學者、也是有名的怪傑。一九四八年出生於忠清南道,高麗大學哲學系畢業後,留學台灣大學哲學研究所,為方東美教授之入室弟子;後再留學東京大學獲哲學碩士,一九八二年獲得哈佛大學哲學博士。擁有韓、台、日、美四國名門學府的學位,金容沃可能是舉世唯一的人。

一九八二年他返韓擔任高麗大學哲學系教授。但為抗議軍人政權反民主的獨裁統治,於一九八六年發表「良心宣言」辭去教職,在家潛心著述。

去年十一月,金容沃加入韓國的一份質報「文化日報」擔任記者。這位頂著博士頭銜的「社長級記者」,每天以一篇專欄在報面上演出,不僅立論精闢,而且獨家連連,讓文化日報的發行量暴增了三成,也讓南韓新聞界瞠目結舌。金容沃稱,他加入新聞工作是要掀起一場「媒體革命」。

本文是他最近的力作。台灣在一片哈韓風潮中,本文可以讓我們讀出「雲門舞集」三月初在漢城的演出,是如何讓韓國人驚豔,讓金容沃這位大師激賞,堪稱為台韓斷交十年來最轟動的文化交流盛事。

——林懷民開的花,能在世界的顛峰釋出最濃郁的香氣,那是朵非常燦爛的奇葩。標榜傳統價值的他的舞蹈藝術,給我的衝擊是「單純性」(simplicity)、「徹底性」(thoroughness)以及「吸收力」(absorbing power)。……我們把台灣遺忘太久了,對於台灣這個中華文明獨特場域的潛力,我們顯然是低估了……。

漆黑的舞台上,象徵捲紙的正方形白色照明映耀著舞台地板,舞姬身著黑衣緊貼著地板,像是書法的「磔法」一樣,穿長褲子的舞姬,以馬褂褲子模樣,下半身裂開跳起舞來。那雖像是攤開捲紙的連續動作,但基本動作讓人聯想到太極拳。它和西方芭蕾舞不同,芭蕾舞要感覺動作不斷絕,而且躍動的動力在四肢,那個動作的重要在於,體軀本身被更激烈使用。而且手腕與腳肘並非張開成直線,而是彎曲成直角來畫出圓形,並在空中自由迴轉。

然後,一個正方形的照明,增加為兩個,再增加為七個,七名舞者交錯的動作,形成了黑與白的巧妙調和,那本身就是舞台上動態的一幅字軸。後來字軸消失,舞台後壁上出現正方形的照明,隨著舞姬的舞步,在上面寫起字來。那是王羲之(322~379)的行書「永」字,我們稱之為「永字八法」,舞姬以動作來表現「側」、「勒」、「努」、「趯」、「策」、「掠」、「啄」、「磔」八劃的模樣;接著,後壁上又出現王羲之娟秀抽出的永字草書,這時舞姬的動作轉變為非常自由奔放與動感。渾厚的打擊樂器流出的寂寥韻律,和大提琴墜入深淵般的旋律的調和,給我的衝擊於焉展開。沒有中場休息的七十五分鐘之間,我摒著氣息,一次都沒能大力呼吸。我像是被舞台上完美的動作緊緊抓住,跟著草書「無」字一起,無我地呼吸到被「無化」。這是我人生中極少體驗到的文化震撼。

雲門以一個舞台藝術,展現了完美的動作、語言與表演;由白色、黑色與赤色三種色調呈現的動作的藝術,讓一起觀賞的內人說:「再好也沒有了!」

我是留學台灣的。在我們成長的時代,要去那個流著黃河的大陸,比去南極還遙遠,那是我們碰觸不到的一個閉塞之境。因此,當時到中國留學的夢想,只能替代到台灣那個小島國。不過我去的台灣,雖然外表上很矮小又平凡,而且被認為經濟成就比我們進步,卻是個不太安穩的地方,儘管如此,許多大陸各地高檔與多元的文化隨著蔣介石的國民政府撤退而匯集到台灣。但問題是,由於台灣本身自生性的文化長期被壓抑,使它幾乎成為文化上的空洞狀態。從大陸來的大師只當作是來台過避難的日子,而且大部分都上了年紀,再加上徹底受到反共意識型態的操控,由於只追求物質的安定,當地人只能過著與現實脫節的生活,很難把自己生動的聲音落實為有機的本地文化。

台灣過去所累積的與大陸文化的融合,並在富裕的經濟成長基礎上,開始綻放獨特的自生性文化的花朵。而林懷民開的花,能在世界的顛峰釋出最濃郁的香氣,那是朵非常燦爛的奇葩。標榜傳統價值的他的舞蹈藝術,給我的衝擊是「單純性」(simplicity)、「徹底性」(thoroughness)以及「吸收力」(absorbing power)。

韓國有著豐富的藝術傳統,世界上像韓國一樣擁有潛力能與西歐藝術比肩的國家不多;然而韓國傳統的潛力仍是粗獷(crude)的狀態,也就是蘊藏在地底下還未提煉過的原油。例如,像鞠守鎬的「春的祭典」或金德洙的四物牌的公演,具有許多可以折服世人的條件。但問題是,那些條件無法獲致單純精煉為普遍性表現力,而埋沒在雜沓的傳統權威之中。若不具專一的主題,無法精鍊成單純的當代藝術,並夾雜著紛雜的傳統條件,不知道如何折服觀眾的話,就很難被認定為普及性的藝術。那種折服性也不過是「一次使用」就結束了。

雲門的編舞與舞台演出,已不是傳統藝術而成為新形式的普及藝術,它超越了瑪莎•葛蘭姆開拓現代舞以來所累積的所有優點。我讚嘆:「華人現在真的醒來了!」林懷民的藝術世界甚至超越了我所激賞的張藝謀的藝術世界。我們把台灣遺忘太久了,對於台灣這個中華文明獨特場域的潛力,我們顯然是低估了。

我在公演結束後,迅即趕到後台與林懷民見面,正巧透過許世旭教授的介紹,而有了以下的訪談。

問:您怎麼會從成名甚早的小說家轉變為舞蹈家呢?
答:我從十四歲開始寫小說,但那是年少時的浪漫,我並不認為自己可以成為偉大的小說家。我從很小的時候就喜歡跳舞,體內經常有著忍不住要跳舞的衝動。二十三歲時,我有機會到美國愛荷華大學唸英國文學。實際上,我潛心舞蹈更甚於英國文學。於是到紐約的瑪莎•葛蘭姆舞蹈學校習舞,回到台灣之後,在一九七三年創立了「雲門舞集」。雲門是中國文化世界裡最早成立的現代舞團。
問:您直接跟瑪莎•葛蘭姆學舞嗎?

答:我沒有在學校見過她。我到紐約時,她已經高齡八十,經常在喝酒。一九七四年她到台灣時見過一次。
問:所謂「Cloud Gate」,意所何指?

答:「呂氏春秋」記載,黃帝時代有一位叫「大容」的巫,創作了「雲門」與「大卷」的儀式舞蹈。黃帝時代距今約有五千年,這應是文字紀錄中可以找到的中國最古老的舞名。於是我就以「雲門」做為舞團的名字,然後英譯為「Cloud Gate Dance Theatre of Taiwan」。

問:根據我的記憶,所謂「雲門」,應是比呂氏春秋更早,語出「十三經」本經之一的「周禮」春官大司樂條。其中記載大司樂制訂「成均之法」,建立國家學政,以樂舞教導國子,而跳起「雲門」與「大卷」。因此,雲門的出處應該是周禮,而不是呂氏春秋。
答:您對典故那麼熟悉,很讓人佩服。我想有幾部古籍都提到雲門。這個舞名歷代沿用。
問:只不過突然間想到那個章節而已,古典是我的職業。不過您如何知道五千年前黃帝時代的舞蹈呢?
答:完全不知道。「雲門」只是個象徵和嚮往。我並不執迷傳統。

問:那你在意的是什麼?
答:在「行草」堙A我關心的是「氣的流動」。也就是說,舞者個別的舞蹈動作並不重要,他內在流動的氣,也就是「運氣」的問題,才是我最重視的。就在這個只有三個人的房間裡,我舞團的舞者們對一根頭髮的掉落都能感覺得到。他們不是舞者,而是高度鍛鍊身體,能夠運氣的達人。我們每週練習一次書法,每天練太極導引,一有空就練打坐。你今天沒有感受到嗎?在公演過程沒有中場休息,不僅沒有一名觀眾走動,連一聲咳嗽也沒有。如果西方的芭蕾舞是以眼觀為主,我們的傳統舞蹈是用身體來感受。顯然,今天我們舞者與韓國觀眾之間形成了驚人的氣的交感。
回想一下,果真如林懷民所說,今天的觀眾席確實沒有咳嗽聲。

問:把書法與舞蹈結合,確是絕妙的構想。張藝謀說,在他的電影「英雄」裡,劍客「殘劍」的劍術,就是從書法當中體會到的。您何時有那樣的構想?
答:事實上,牆面上照映出的書法,與我的舞蹈的關係,並不重要。書法只不過是跳舞的一個藉口,重要的還是舞蹈。書法是一個動機,舞蹈不能被書法所束縛。但是舞蹈與書法,在氣的流動層次上,都同樣是我們身體的藝術。我只是把那股透過手指與毛筆而流動的全身氣流,用肢體動作來表現。從我編的舞,可看出執著於書法技巧「中鋒」的原則。

問:您曾在一九七四年到韓國住了約一個月,並跟隨韓永淑老師與金千興老師學習韓國舞蹈。當時您從他們學到了什麼?
答:就是呼吸。

問:能否更具體地說明?
答:韓國的古典舞蹈,不論是何種形式,都一樣重視呼吸,也就是把體內蘊含的氣的空間發揮到極致。若把氣的空間發揮到極致,就能做到身體的自由自在,能收也能放。西洋的芭蕾藝術太過強調人為的肢體動作,導致與軀體的調和斷絕了。但是東方的藝術精神,就是如老子所說的,要能夠知道在虛無之中讓自己的身體倒下來。唯有知道讓自己的身軀完美地倒下來,才能產生空間讓自己的身軀重新開展。儘管說來有些深奧,但實際上這是屬於習舞最基本的常識。韓國的古典舞蹈可算是世界上最偉大的當代藝術,而且是相當豐富與多元的傳承。

問:雲門在一九七三年創團時,台灣的文化還相當貧乏。經濟上是怎麼支撐過來的?

答:過得像乞丐一樣。我們是在外人所無法想像的孤獨之中,度過漫長的歲月。最近隨著世界上流行的「氣」與「冥想」,使我的藝術能夠順著潮流突然間被肯定為世界級的藝術。今年我們要到德國、法國、挪威、美國、澳洲、巴西、杭州等地去公演,而且票房都已被搶空。實在是太忙了。

問:台灣給我的表面印象,似乎充斥著麻將與各種享樂的道德墮落的文化。但是,看了您的藝術,讓我對我的第二故鄉台灣的文化的偉大生機充滿了信心。
答:如您所說,台灣是在墮落。但是在墮落的同時,偉大的藝術與健全的政治意識也在復活。過去的文化累積,正在結下果實。

問:您如何看待最近韓國政情與國際情勢?

答:我個人對最近的政治變化,給予肯定的評價。但是,藝術不能解決北韓的核武。不過,人類對藝術的期待比對戰爭的期待更強,許多偉大的藝術創作,都是在戰火中誕生的。我們在核武的威脅之下,還能夠繼續談論藝術,就能夠找回人間的豐饒與穩健。六十年代我也曾深深浸淫在嬉皮與反戰的思潮中。我不認為我可以改變世界,但我可以透過藝術,對豐饒人類有所貢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