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榮豐「行腳攝影集」書序
 
 
詩人的人道情懷

二十八年前,前輩攝影家張照堂對我的作品的評價,敲醒了我成為攝影家的大夢,當然也因此改變了我的一生。如果不是他的醍醐灌頂,今天的我可能只是個靠攝影工作混飯
吃的三流攝影匠罷了。

二十八年後,另一位前輩攝影家陳宏的臥病,讓我意外找回了失聯多年的老友蔡榮豐兄。四分之一世紀的人生,如幻似真;師出同門的我們,各自的際遇與發展卻大相逕庭,一個早就棄甲成為「攝影逃兵」,另一則成為國內頂尖的攝影藝術家。

我承認,欠缺像榮豐兄一樣的藝術家氣質,是讓我知趣地退出攝影的主因。但我並不嫉妒他,因為我自嘆弗如,特別是做為藝術家所需的「感性」氣質;而且,我為他能夠堅持四分之一個世紀、忠於自己的藝術理念與專業於不墜,而對他充滿敬意。

有一天,榮豐兄帶著作品來找我,那是他與數十位外國僧侶四十天的全台行腳記錄。我已經很久沒有被好的攝影作品所感動(視覺神經退化了吧),也不認為自己還具有鑑賞能力。但是那一天看了他的作品之後,不只是感動而已,內心的震撼與悸動卻是久久不能自已。

我沒有多餘的客套,也沒有給他及時的讚美,我反而在驚懼之餘告訴他,給我一些時間省思與消化,我才能決定是否寫得出這一篇序文。因為心虛,也因為離行太久,要我來評價他的作品,顯然我是不夠資格的。

儘管如此,也儘管我們分道揚鑣各有所專,榮豐兄的作品感動我之處,正就是在於他的「人文主義」與「人道關懷」。

新聞工作做久了之後,我這一行最被詬病的就是太冷血,太沒有人道關懷。因為新聞工作者看多了大事件與大場面,很容易對於災難與悲劇變得毫無感覺,漸漸地,連做人最基本的悲憫之心也流失了。這是我經常自我惕勵、並且引以為鑑的。也因此,我常會以此為標準,來檢驗自己,檢驗後進,也檢驗別人。

一個新聞工作者或影像紀錄者,如果欠缺人文主義與人道關懷,他的作品就會很冷漠,也絕對感動不了讀者與觀眾。一個充滿人道關懷的報導攝影家,不會以別人的悲苦來成就自己的作品。他一定是以悲天憫人的胸懷與意識,與被攝者融為一體,與他們一起呼吸、一起言動,以他們的苦為苦、以他們的痛為痛,如此,他才能夠拍出感人的作品來。

榮豐兄的每一張照片,能夠如此扣人心弦,就是因為在他的作品中,我們可以讀得出最基本的人性與人道關懷。不必有太多的描述或旁白,影像所訴說的故事,就直接把人性與人道關懷攤在觀眾眼前,那一股股的張力以及給人的壓力,不必多所詞費,就會直逼心門,讓人思索再三。

而這一系列照片給我的震撼與壓力,就像在讀一部長篇的悲壯敘事詩,不是一口氣就能夠輕易讀完的。若借用「不忍卒賭」來形容,會讓人覺得引喻失意、不倫不類,不過我真正的意思是,「不忍心一次草率地全部看完」,我需要更多的時間才能夠咀嚼與消化。難道這是因為我的視覺能力退化所致嗎?我並不認為。我更相信,是被照片展現的人性與人道關懷所強烈震撼。

當年還在當攝影記者時,我曾經訪問了一九七七年普立茲新聞攝影獎的得主、美聯社的尤里維琪(Neal Ulevich),他告訴我他大學時的新聞攝影教授在第一堂課說的第一句話:「一個好的報導攝影家,應該也是個詩人。」這位教授要求學生,用文學的角度來看待報導攝影。

他以一系列泰國左翼學生暴動和警察發生激戰,以及群眾鞭屍的殘酷照片得到「現場新聞攝影獎」。他幾乎是在槍林彈雨中冒著生命的危險,忠實地紀錄了這一場暴動的全程。

尤里維琪得獎後更深深體會了他老師的這句話。詩人,透過詩來反映人生;生老病死與喜怒哀樂都可以是詩人創作的題材。同樣地,報導攝影家用攝影作品來反映人生,反映眾人所關心的事。照片中所訴說的人性與人道關懷,不正就是與詩人一樣的情懷?

那一天晚上,我無法在一下之間讀完榮豐兄作品的「著驚」之際,立即盤旋在腦際的話語,就是尤里維琪在一九八零年訪問台北時告訴我的這句話。

現在捧讀這本書,我必須提醒讀者:這絕不是一本攝影集,如果您像翻閱一般的攝影畫冊來看待榮豐兄的嘔心瀝血之作,那對他是極大的不敬。這當然不是一本輕鬆的畫冊,而是一本沈重的長篇悲壯敘事詩集。今天他能夠成為台灣頂尖的攝影家,他的「重力」正在於此——人文主義與人道關懷——也就是他堅持了四分之一世紀的詩人情懷。

當年,我們從攝影這條路分道揚鑣,二十五年之後的意外重逢,竟然還是因為攝影。人生,真的就是這麼諷刺,也真的這麼巧合。我不用再說太多,請您親自去體驗蔡榮豐帶給您的震撼與壓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