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韓民族新聞」宋建鎬社長
 
 
● 每個人都是報老闆——專訪「韓民族新聞」宋建鎬社長

南韓三星企業集團所屬的「中央日報」,在十一月十七日刊登了一幅「異色」的廣告,標題是「以全體國民為主人的新報紙——『韓民族新聞』還需要三十九億三千萬圜」。

廣告內容說:「許多捐款資助『韓民族新聞』辦報基金的市民一致表示,除了選舉總統外,還有一件重要的事情,就是創辦一個不卑躬屈膝、守護民主主義的真正新聞媒體。」

「民主與新聞自由並不是由權力層峰所賜予,而是靠民眾與新聞從業人員自己去守護。三千三百四十二位關心斯土真正民主與民族前途的民主人士與被解聘的記者,十月三十日發起創辦『韓民族新聞』。並決議以公開上市股票來辦報‥‥‥我們將聚合民智,並讓全體國民成為這份報紙的主人。」

「辦報基金的目標是五十億圜(按:約合新台幣二億元),從十一月二日開始接受捐款以來,到十一月十四日共有五千一百多位人士,捐出了十億七千萬圓,還需要募集三十九億三千萬圜,希望有志一同的民主市民熱烈參與、給予鼓勵。」

「各位捐出的辦報基金款額,將在公司成立後,交換可以分紅的報社股票(每股五千圜)。」廣告文案的旁邊,還刊出了捐款的方式,包括:直接到服務處、或到郵局劃撥儲金、或存入銀行專戶等。

南韓民眾對這個廣告能在報上刊出,都感到很詫異。據說,南韓的幾家報社拒刊了這則廣告,是基於同行相忌,以及未來的威脅,只有「中央日報」願意接受刊登,因為「中央日報」是南韓最大的財閥企業所經營,一九八零年南韓軍事政府統治時期,曾經在一次整肅新聞媒體的行動中,強制沒收了「中央日報」的姊妹媒體──「東洋放送電視」(TBS),由國營的「韓國放送公社」(KBS)合併為第二號頻道。由於三星集團是這次壓制新聞自由措施中最大的受害者,基於提攜後進,「中央日報」才對「韓民族新聞」刊登廣告拔刀相助。

「韓民族新聞」已正式在漢城鍾路區安國大廈成立了籌備處,接受民眾的捐款,並展開了辦報的各項準備作業。該報的創刊籌備委員會委員長宋建鎬,在百忙中接受了記者的獨家訪問該到籌辦這份報紙的經過,以及他對「韓民族新聞」的期望。以下是訪談記錄。

畢竟是新聞記者出身,對時事有著敏銳觸覺的宋建鎬,訪談的話題從台灣開放大陸探親開始。

宋:台灣的大陸政策有了急速的發展與轉變,而韓國卻做不到,這是中國人了不起的地方。南北韓從七十年代,就透過紅十字會談判離散家屬尋親的問題,但毫無進展,台灣的起步較晚,卻比我們先做到了。「中國人,好!」(宋建鎬用他僅會的中國話,稱讚中國人。)

問:你們的報名原來是「新新聞」,後來為什麼改名為「韓民族新聞」?

宋:原先是定名為「新新聞」,因為讀者反映,既然是一分「公共報紙」,用「韓民族」更好,經過意見調查後,我們決定改名為純韓語發音的「韓民族新聞」(Han Kyo Reh ShinMun),表示這是一分全民共有的報紙。

問:十一月十日最後一次國會會期中,通過了廢止四項有關新聞報導的法規,你的看法如何?

宋:「言論基本法」等四種法律是廢止了,替代的新法律,內容雖尚未公開,但聽說仍很糟糕。因為全斗煥政權並不是真心想交出政權,而是為了他一幫人繼續掌權,制訂有利於他們的法律,新的言論法規不會好到哪裡。

問:「言論基本法」廢除後,可以辦創新的報紙,「韓民族新聞」預定何時創刊?

宋:我們預定在明年三月出報。創辦一分報紙最少要有一年的籌備時間,我們只有半年,時間相當緊促,也更辛苦,不過我們的目標是明年三月,新政府出帆以後,至遲不會超過五月。

問:你們創辦這分報紙的宗旨是什麼?

 宋:我們的目的是向國民公正地報導事實。目前的報紙無法絕對公正地報導事實,因為現在的「新聞企業」完全與權力當局掛鉤;他們並不是受到政府的鎮壓,而是自甘和當局妥協。對政府不利的報導、對盧泰愚不利的新聞,他們絕不登刊;但是對反對黨、對金泳三、金大中等反對人士,卻極盡能事地醜化報導,因為這是當局的政策,他們不能不遵守。連現在的民營報紙:東亞日報、中央日報、朝鮮日報、韓國日報等都是如此,只不過為了不讓人感覺他們是「步調一致」地與當局合作,而有程度上的差異,但是結果都是完全一樣,他們合作得非常有技巧。尤其許多過去的新聞從業人員加入了民主正義黨(成為新聞主管官員),使執政黨更能夠很技巧而且有效地要求報社合作。現在的報紙在這樣的控制下,絕對無法公正報導事實。基於公正報導事實的理想,我們才決定辦一份新的報紙。我們並不是有特定的政治理念,而是因為目前的報紙不能善盡言責,更讓我們有責任辦一份真正的報紙。

問:辦報資金如何籌措?

 宋:我們辦報基金目標是五十億圜,用公開募捐的方式籌集。現在的報社都有老闆,他們是為賺錢而辦報,或是利用報紙在賺錢;我們的報紙是向全國國民募錢來辦的,因此,「韓民族新聞」的主人是全體國民,而不是特定的個人。

問:到目前為止一共募集了多少錢?

 宋:大約七、八億圜。詳細數字我還不清楚。

問:募捐的方式是‥‥‥

 宋:可以直接到籌備處捐款,也可以到郵局或銀行「韓民族新聞」的專戶去匯款,取得捐款收據後,以後可以交換我們上市的股票。根據法律規定,有了資本額的四分之一,就可以成立「株式會社」(即股份有限公司),也可以發行股票。我們的目標是五十億圜,換句話說,有了十二億五千萬圓的捐款,就可以上市
股票了。到十二月,我們就可以利用股票交換民眾的捐款。

問:你現在擔任「韓民族新聞」創刊籌備委員長,可否談談你的經歷與背景?

宋:我是一九七五年辭掉東亞日報編輯局長(總編輯)的職務。當時朴正熙總統企圖制定「維新憲法」,以達到他三選連任的野心。朴正熙對言論媒體展開全面的迫害與監視,我擔任總編輯時,堅決反對中央情報部幹員進人報社檢查新聞,許多記者也強烈反對,結果當年三月,有一百三十名記者在當局的壓力下被報社解聘,我在幾度抗議無效後,決定辭掉總編輯一職,和這些充滿正義感的子弟兵同進退。

當時我擔任六個月的總編輯,也是韓國新聞自由遭到最嚴重迫害的時期。東亞日報先是在新聞檢查時被抽掉新聞,報紙在第一版上「開天窗」接著當局對各企業施壓力,不准在東亞日報刊登廣告,企圖切斷東亞日報的生路,造成有名的「東亞日報廣告事件」。這個事件發生在一九七五年一月到三月,在我總編輯任內。結果東亞日報靠全體國民的聲援,度過了難關,當時國民的捐款達二億八千多萬圜,比廣告收入還多(這筆捐款東亞日報社已成立基金會,從事獎學、培養新聞後進所用──編註)。

 問:辭職後你做了些什麼工作?

宋:我成為自由寫稿作家,不斷寫文章、出書,並為爭取新聞自由而奮鬥。我和一群志同道合的解職記者組成了「民主言論運動協議會」我們發行了一分「話」雙月刊,公正地報導事責。但是這分說真「話」的雜誌,經常在出刊後就被查禁,而且無法在市面上公開零售,一般民眾只能在地下流傳。

由於「話」受到民眾的歡迎,我們最近從雙月刊改為雙週刊。不過現在是大選前夕,當局又開始加強鎮壓反對言論,幾乎每期都被查禁。

問:你辭職後是否因為爭取新聞自由而受到政治迫害?

宋:一九八零年全斗煥掌權後,我被當局抓起來,在上訢後被判刑二年,關了六個月以後停止執刑放出來;後來又在查禁雜誌時,被警察逮捕過兩次,關在拘留所。

問:你對台灣的新聞自由狀況了解有多少?

宋:不是很清楚,不過一九六八年我去西德參加一項新聞研討會,遇到幾位台灣的記者有一位姓陳的記者告訴我,他是「公務員」,我很吃驚台灣竟有「公務員記者」。(按:指當年省營的「新生報」、「台灣新聞報」,甚至國民黨營的「中央日報」、「中華日報」等的媒體從業人員)

台灣雖然也是「獨裁統治」,但是台灣的獨裁和韓國的獨裁不同,台灣然雖也鎮壓反對分子,也是從經濟成果來看,台灣的「獨裁」比韓國高明,至少貧富差距不像韓國這樣嚴重。台灣的經濟並不隸屬於外國,但是韓國的經濟簡直是亂搞。台灣在「獨裁統治」中戒嚴了四十年,固然值得批判,但是我非常肯定台灣的經濟成果。

問:你對「韓民族新聞」的期望是什麼?

宋:「公正報導」是一個報紙的生命,我們決定滿足讀者最大的「知的權利」,該批判的我們會毫不保留地批判,這是「韓民族新聞」的特徵,我們沒有任何理念上或思想上的色彩。我們只希望引導新聞事業走上正途。

問:你們是否支持特定政黨?

宋:我們絕不支持任何政黨,我們和政治毫無關聯。對於執政黨或反對黨,該批判的就批判,該讚美的就讀美;我們是一分毫無政黨色彩、獨立自主的公共報紙。

問:「韓民族新聞」如何物色記者?

  宋:我們在明年初要招考一些新人。過去被解聘的記者年紀都很大了,大部分都是四、五十歲左右,他們已無法在第一線採訪,只能做編輯或內勤工作。而且數百名解職記者也不可能全部進入「韓民族新聞」。由於許多人已經轉業,大概只有二十多位前職記者願加入這個新報紙。

問:對韓國將來的新聞自由有什麼看法?

宋,管制新聞的相關法令雖已廢除,但情況不會改善多少。尤其盧泰愚當選總統後,只會回到過去的情況,不會有真正的民主,新聞自由一樣不可能實現。我用公開募捐的方式辦報,當局相當關切。我們已得到情報,政府當局已計畫大量買我們的股票,成為「韓民族新聞」的大股東來控制我們。

問:如果真的發生這種情況怎麼辦?

 宋:我們已準備了各種因應的方法,來事前防止政府購買股票。其中一個方法是,限制每個人持有股票不得超過總資本的百分之一,即五千萬圓。

問:「韓民族新聞」將來如何經營管理?

宋:我們將組成委員會來經營,不過現在還未釐定具體的經營方式,我們要先把資金籌足,成立了公司組織再研究。將來我也不一定擔任報社的任何職務,我已六十多歲了,也沒有野心,我只希望這份報紙誕生後就下台,讓有理想的年輕的人來辦這份報紙。將來我們會透過股東大會選舉的方式,來推選各部門的負責人。

「韓民族新聞」用公開募捐的方式辦報,我相信在世界新聞史上是個創舉。我希望台灣也有一分這樣的報紙,我們可以互相協助,交換心得。也祝福台灣有理想、有抱負的新聞工作者,能投身這樣的報紙。

(原刊登於1987年11月23~29日之「新新聞週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