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公眾人物與媒體的互動(二)
 
 
前文提到,我在2001至2003年連續參加過三次阿扁總統每年與媒體總編輯國內出訪的活動。但是從2004年他連任之後,這項活動成了絕響。阿扁與媒體的關係也因為「反扁媒體」的惡意抹黑,而陷入緊張狀態。全台灣的媒體人,只剩下鄭弘儀讓阿扁信任,於是幾次阿扁的專訪(或放話),都成了鄭弘儀的獨家。

但是,這種獨家專訪幾乎毫無公信力可言。因為它形同政績的自我宣傳,或是對弊端的自我辯解,信者恆信,不信者恆不信;而且,鄭弘儀「挺扁」的色彩太濃,早已被譏為「御用媒體人」。所謂「御用」,說難聽一點,就是成為政治人物的「傳聲筒」。

在南韓,「御用」是極其負面的字眼,尤其是大學教授,若被貼上「御用學者」標籤的話,幾乎永世不得翻身,被學生看不起不打緊,根本不會有人選他的課,最後只有自己滾蛋另謀生路。但是台灣人對「御用」似乎不自覺,尤其媒體人根本不自知,還以「被御用」而沾沾自喜,殊不知自己正在斷送自己的新聞公信與新聞人生命。

記得在2002年第二次與阿扁出訪,在屏東吃黑鮪魚晚餐時,我被安排坐在阿扁身邊,跟他足足有兩個多小時的近距離接觸與對話。我還記得當天曾經與阿扁有一段「與媒體互動」的談話。我會跟他談這個話題的背景是,自從廢核四事件引起在野黨以罷免對抗以來,所有反扁媒體已經無所不用其極地要把他「跛腳化」,當時的所有媒體都已經在預測下一次大選的佈局了。

我告訴他,應該要注意反對陣營利用週末「沒新聞」的時候,所使出的「放話造勢」或「抹黑宣傳」的新聞攻勢,千萬不要在週末掉以輕心,而在週一一上班就輸掉了媒體一版頭條的較勁氣勢。必要時,也應該好好規劃新聞議題,利用週末的新聞淡季,為自己做有利的宣傳。

沒想到阿扁竟然回答我說,「沒關係啦,就讓它們去搞吧。我們已經佔據了五天的版面優勢,週末就讓給他們去玩,有什麼關係呢?」阿扁這樣的回答,真的讓我吃驚到無言以對。我直覺,他從八掌溪事件與罷免案的谷底翻身之後,真的又開始「得意忘形」了。後來主流媒體上出現的,幾乎是一週五天的抹黑與負面報導,也就是阿扁所說的「天天罵,三餐都在罵」。難道這就是阿扁滿意的「版面優勢」嗎?

我的老友卜大中(蘋果日報總主筆)最常用的形容是:「阿扁只要一得意就忘形,老宋則只要一失意就忘形。」真是再貼切不過的比喻了。新聞圈的好友們都同意老卜這樣的分析。

我覺得,只有得意忘形的人,才會對敵人掉以輕心;也只有得意忘形的人,才會自我鬆懈而不在乎危險已經步步進逼。甚至,只有得意忘形的人,才會忘記「對權力謙卑、對人民謙卑」。最後陷入困境無法自拔,也沒人願意挺身相救。

2003年8月第三次與阿扁出訪,在回程時我還曾經跟當時的總統府公共事務室主任黃志芳(現為外交部長)開玩笑說,明年如果阿扁連任再辦這項活動時,連續參加四次的總編輯應該可以發給他們「全勤獎」吧!黃志芳還笑著頻頻回答說:「好啊,一定!」

當然,沒有總編輯會在乎全勤不全勤,有沒有總統獎可拿;我只不過從三次出差中發現,每一年媒體總編輯的耗損率約為三成,也就是每一年有三分之一的媒體主管是新面孔,所以才會以「全勤獎」來跟大家開玩笑。沒想到這一次竟然是最後一次,我的全勤獎也就泡湯了。

也就是在這最後一次的出訪時,我還建議總統府,下次阿扁出國拼外交時,應該帶著媒體總編輯一起去,而不是只帶跑總統府的線上記者。讓總編輯親自去跑新聞、親自寫稿,尤其是在國外的時差與截稿壓力之下,讓他們各顯本事,看看誰能跑出獨家、誰又漏了新聞;也讓他們親身去體會拼外交的辛苦,他們就不會只坐在冷氣辦公室裡說盡風涼話,或盡是在唱衰台灣的外交。不過,我的建議並沒有實現。

為什麼沒有實現,我並不知道。只是我從三次出差發現,許多媒體的總編輯(尤其電視台),根本沒有幾年的新聞資歷,就坐上了主管的高位。不要說那些人有多少國際觀,或是有多少第一線採訪的實戰經驗,光是與採訪對象的「諜對諜」的經驗,許多人根本就從來沒有過。若把這樣的媒體高層丟到國外去跑新聞,保證會讓他們出盡洋相。

媒體總編輯只要出過一次洋相,保證他一定盡失領導威信。此後就不會再對屬下頤指氣使,胡亂指揮屬下去惡搞新聞或炮製新聞了。我相信這對改善媒體亂象,一定會有極大幫助。但是,府內沒有人聽得懂我的用心。

不論阿扁究竟是基於何種考量,而不再續辦這項與總編輯出差聯誼的活動,很顯然他是自我斷絕與媒體高層做好公關的管道。此後當然就不能怪別人對他的誤解,也不能怪媒體對他總是負面的報導。

事實上,阿扁與媒體的關係緊張到如此地步,甚至到今天已經因為第一家庭弊案連連而幾乎無法挽回媒體對阿扁的信任之際,即使總統府想恢復再舉辦阿扁與總編輯出訪的活動,恐怕已經不會有任何一位總編輯願意參加了,即使是用「置入性行銷」當誘餌來籠絡,也絕不會有人上鉤。

畢竟,任何有點獨立思考與判斷能力的總編輯,誰也不希望在此刻「被摸頭」,然後被譏為「阿扁的御用」;因為只要被摸過一次頭,保證跳到淡水河洗都洗不清。不信的話,我們不妨等著看有哪一個「御用」會再獨家專訪阿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