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江變」代序
 
 
「漢江變」代序 楊憲宏

朱立熙是我所知道的臺灣報社年輕一代的駐外特派員中,少數把自己的駐在國當做一門學問來跑新聞的。我相信朱立熙任聯合報駐韓特派員的那幾年,韓國政府大概很不喜歡他。他對韓國的報導太真實了,同時也太不留情面,他對待中華民國駐韓大使館也是如此,所以當他在一九八八年回臺灣時,我相信在韓的若干人士,一定是高興不已。一名好記者,經常會讓與他交手過,又不說實話的人,感到 「恨入骨髓」。朱立熙是屬於這一類型的記者,在臺灣算是「少數民族」。

他為聯合報赴韓工作時,我也在聯合報新聞供應中心工作。我們基於新聞的需要幾乎天天都通電話。他講述新聞背景,或是交換訊息,有時忽然就改用閩南話說起來,這就表示他已感覺到電話被竊聽,這是我們約定的暗記。朱立熙說,「說閩南話,韓國特務聽不懂。」他在韓國期間,可能是工作太勤快了,常被不明的人物跟蹤。這些有如間諜小說情節的事,是我們當年還同在聯合報工作時最深刻的記憶。後來我們相繼辭職離開聯合報,對這類「不受歡迎」的不妥協記者氣質,有過相當多的討論。對那些不幸與我們有不同新聞想法的人士,批評些足以「止咳化痰」的話,朱立熙每每發揮他天生記者的敏銳洞察,用他常用的開場,「你有沒有聽過某某的笑話‥‥‥」讓大夥兒爆笑,我們真樂壞了。

他的資料整理是一流的,第一手稿件也整齊得好像重謄的一般。今日多數記者大都以為自已寫的新聞是「一日文學」沒有保存價值,朱立熙則很珍惜他自己寫過的每篇文章,他也很在乎文章有沒有寫好,或別人對他文章的評價。能珍惜自己文稿,是記者責任倫理的起碼要求,而能夠將自己數年的記者工作所寫篇章整出理路,安排成書,接受時代的批判,更是記者行業歷史落實的實戰根據。

資深記者張繼高常說,記者應有自己的「重力」。他的話我們很能體會。今天許多新聞工作者,在自己報社的免費吹捧中,聲望如日中天;可是在這社會的知識界眼裡,卻有若敝屣。這類新聞工作者,只在報社內管用,出了報社大門,就像從地球掉出太空一般,站都站不住。朱立熙的「重力」,尤其在韓國問題方面,是連國內的韓國專家都很難與他匹敵,還發生過有學者抄他專論的事。

在歷史落實與展示重力的雙重意義下,朱立熙的這本「漢江變──特派員的現場目擊」,可以說是多年來台灣出版的韓國研究中,最有歷史感,最有宏觀紋理,最具現場視野的政、經、社紀實。在駐韓期間,朱立熙曾在韓國採訪學運新聞中,手臂被鎮暴警擊中催淚彈,這顆催淚彈沒有炸開,否則手一定報廢;他在光州、大邱採訪暴亂新聞時,被亂石重傷手肘,相機毀損。他終於自購防毒面具跑新聞。

朱立熙在漢城前後六年半的「現場目擊」,始於秉持著已故聯合報記者劉復興「把現場帶回來」的教誨。我們還是稚幼記者的時代,都領教過這位新聞先行者的浪漫與狂熱新聞生涯。每次提說「現場目擊」,就不能不想到這樣一名少見犀利,卻薄命的新聞前輩。

漢江變,朱立熙用生命換來的字字句句,不單是痛苦的亞洲的時代記憶,也是變化中台灣重要的迷路索引。對一名曾與他長年併肩作戰,如今各奔命運的老友來說,漢江變還隱著我們風雪滿頭的濛濛前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