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戲仔記者」,請退!
 
 
海棠颱風走了,所有新聞台記者在水災現場的「驚悚演出」也終告落幕,我忍不住想要大吼一聲:「戲仔記者,請退」,或是「改行去演戲吧」!

如果不是去年平白犧牲了台視記者性命的話,可以想見這次新聞台的記者在現場報導水災新聞時,一定還是會親自「撩落去」,並用自己的身高來測量水深,還用「蹲姿」讓水淹到脖子,來顯示自己多麼英勇,如何冒著水深與生命危險於不顧,為觀眾搏命演出最鮮活的報導。

我在颱風第一天就發出通告,「嚴禁記者涉入水中報導,並避開危險路段做現場連線」,沒想到第二天竟成為聯合報「影劇版」的頭條標題,實在讓我啼笑皆非。這樣的通告並不是「新聞」,而是「Common Sense」(普通常識),在國外媒體上絕對構不成報導的要件。至少,「華視新聞」就不會去報導某一家報社的總編輯如何耳提面命他的記者「注意採訪安全」。

但是,台灣平面媒體的影劇記者「膚淺」在先,然後,更膚淺的電視記者就知道要應其要求,用更膚淺的「演出」來迎合平面的需要。於是,當天與我的指令新聞擺在一起的,果真就是東森三個主播重裝備出征的「英姿」,因為他們公司花費鉅資買了「上萬元」的外套與救生衣給採訪記者使用。其實,當我很無奈地讀完聯合報這一則「沒營養」的新聞之後,我更關心與好奇的是,東森記者的安全真正受到關照與保障了嗎?他們的老闆真正關心他們的安全嗎?(因為一週前他們的老闆才告訴我:「我自己都不看自己電視台的新聞」,你不相信嗎?)

三名主播的照片登上了平面媒體的「影劇版」,很光榮嗎?(在讀者眼前其實只有短暫的五秒鐘生命,還可能換來「哼」一聲的不屑)。我倒覺得很幼稚也很膚淺。至少,我對自己加入華視這一年來名字屢屢出現在影劇版,就感覺很不自在,有時甚至覺得有些羞恥,因為我是「百分之百的新聞人」,我不是「藝人」,不是「娛樂界人士」,我的名字不應該出現在影劇版上。據說,以前曾有電視台主管要求主播與記者要經常在報紙曝光,甚至要求那些連稿子都寫得狗屁不通的主播在影劇版「開專欄」。唉,饒了讀者的視覺吧!

長期以來,台灣的報紙把電視的「娛樂性」比重誇大了,而把它的「新聞屬性」簡化與庸俗化了,於是,不長進的「電視新聞人」就自甘淪為「娛樂人」,任報社的影劇記者「娛弄」於股掌之間。

但是,電視這個兼具「新聞」與「娛樂」特性的媒體,究竟應該孰輕孰重?娛樂與新聞畢竟是完全不同的東西啊!娛樂或戲劇是Fiction(虛構),新聞則是Non-fiction(非虛構),這是不能混為一談的。虛構的娛樂,是假的,是藝人用「演」的;非虛構的新聞,則必須是「絕對真實」的,是記者要去現場採訪而來,不能用演出的,更不能是「作假」的。

長期被娛弄的電視新聞人,終於混淆與錯亂了自己的角色。於是,我們的電視新聞開始「用演的」。起先是和地方警察聯合「炮製」新聞,接著變本加厲各家記者主播競相「飆演技」。於是「新聞娛樂化」或「新聞戲劇化」的責難,屢屢成為社會話題。終至爆發「王育誠腳尾飯作假事件」,引發全民公憤,一個「戲仔記者」出身的民代,總算被養大自己的媒體所反噬。除了「活該」,還真不知道該如何同情他。

王育誠不論做為政治人或媒體人,他的信用已經徹底破產,重返「非虛構」的「新聞人」的可能性幾乎是零。他剩下的唯一出路,就是側身「虛構性」的娛樂界,也許還可以靠著知名度與基本演技來娛樂觀眾。

今天台灣電子媒體的亂象,不只在於新聞專業價值與判斷的嚴重扭曲與錯亂,更嚴重的還在於記者主播擺盪在「虛構」與「非虛構」的娛樂與新聞之間不知如何自處,而衍生出台灣獨有的「戲仔記者」這種歪曲的角色。其實,要區分「戲仔」或「記者」很簡單:戲仔屬於「節目部」,記者屬於「新聞部」,每家電視公司通常都分屬於不同的樓層。記者總不會走錯樓吧?阿們!

朱立熙為華視副總經理、新聞部總督導